沉重而迟缓的喘气声像是月光下往复的潮汐,熟悉而慌张地拍打在耳畔。
男人身材高大壮硕、全副武装却形容狼狈,他抱着中弹的孩童,呼吸沉重地踏过森林里堆起落叶断枝的低矮草丛,朝着直升机能够起降的空地走去。
“……你这小子还真敢开枪,我都说了,我是你亲叔叔。”
许童龇着牙朝怀里的辛猜露出恐怖的笑,“你完了,我告诉你。”他防弹背心下的肋骨还隐隐作痛,多半是骨裂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
辛猜因为无法承受的疼痛和失血过多几近昏迷,他像是小兽一样蜷缩在男人满是硝烟味和血腥味的怀里,原本就模糊的视线逐渐被带着彩晕的黑色吞没,嘴唇却轻微地开合,吐出会被淹没在男人喘气声的细微声音。
“放……开。”
许童听见了,差点没气笑:“呵。”
VIP重症监护室套间的休息室里,样貌清俊的Omega担忧又难过,他抱着十岁的女儿坐在沙发上,视线透过了重症监护室隔间的玻璃门。
五岁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平和而安静地闭着眼睛。
医疗监护仪发出电力设备平稳运行的噪音。
辛猊问易安言:“猜猜什么时候会醒来?”她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辛猜却还没有醒过来。
易安言勉强笑了笑:“很快,很快就会醒过来。”辛猜现在脱离了生病危险,可什么时候醒来还是个未知数。
这时,辛端牵着辛獜跟在许挽香身后进来了。
这时候的许挽香约莫五十来岁,皮肤紧致,只是眼角略带纹路。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混彩大溪地珍珠,一头乌黑的秀发优雅地盘起来,露出同样缀着珍珠的耳朵。
“妈。”
易安言刚想要站起来,许挽香就摆了摆手:“坐着。”
这几天来,易安言很累。辛猜需要抢救,而辛猊经历严重的创伤性事件,刚开始不能睡觉也不敢睡觉,后来才稍微好一些,易安言陪着两个孩子,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辛獜松开父亲的手,自发地依靠到了易安言身边:“爸爸。”
易安言摸了摸辛獜的头。
辛獜看到辛猊手腕上和脸上的伤痕,小心地拉起了姐姐的手:“疼吗?”
辛猊坚强地摇了摇头:“不疼了。”
辛端看了看辛猜,走到易安言身边,说道:“医生说,猜猜现在情况很不错,别担心。”Alpha安抚的信息素也缓慢地释放出来,易安言垂下头,轻轻地圈住了两个孩子。
而这期间,许挽香久久地伫立在玻璃门前。
她神色凝重地看着病床上的小孙子,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许童的声音。
“许夫人,考虑一下吧,让我带走这个孩子。”许童口吻轻松,“他和我一样,不是一个正常人。你知道,天生的人格障碍,会成为治不好又危害性极大的人生污点。”
“他连别人的拥抱和接触都无法接受,你还能教会他爱吗?”
“留在你们那样的家里,也只会让他更痛苦。”
那时,许挽香沉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跟着你,难道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吗?”
“许童,你这么着急,难道说是因为你急需一个继承人给你收尸?”
“不用担心,孩子。”
“妈妈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也一定会送你走完最后一程。”
许童捂着自己作痛的肋骨笑了,笑得撕心裂肺:“哈哈哈哈……”
“谢谢妈妈。”
“不过,谁送谁走,还不一定呢。”
许挽香闭上眼睛,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她转过身,对辛端和易安言说道:“以后,就由我来照顾猜猜。”
易安言惊讶到失声,终于忍不住看向了辛端。
辛端安抚地扶住Omega的肩膀,问道:“妈,为什么这么突然?”
许挽香微微笑了笑:“猜猜还需要治疗,安言现在身体也不好,你们要照顾三个孩子太辛苦了。再说,猜猜也不会搬出去,只是我来照料他的日常起居而已。”
“怎么样,安言?”许挽香问道。
易安言思绪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知道,许挽香提出由她来抚养辛猜这件事对他来说很有诱惑力。
他这一生最大的勇气和叛逆都用在了等待凌誓上,可最终却只换来了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和百味杂陈的回忆。重新回到辛家后,他一直都很疲惫,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辛端始终如一的深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辛猜这样的孩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曾经出现在他们生命里的凌誓。
现在的辛猜不会问,可是以后呢?他会怨恨自己吗?他会揭穿那段往事吗?易安言不知道。
许挽香是辛猜的亲祖母,又是极有资历的医生,她一定能做得比他好吧。
“好。”
易安言最终答应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正确,苏醒过来的辛猜变得更为棘手。
他拒绝开口说话、拒绝声音和光线、拒绝别人的触碰,就连易安言也没有办法再牵起他的手,环境中任何变化都会让辛猜直接选择攻击他人。许挽香请来了心理医生和应用行为治疗师,耐心地对辛猜进行认知行为治疗和康复训练,半年后,辛猜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到现在为止,我也并不敢肯定他已经痊愈了。”
对谈的那一日,许挽香如是对贺霜风说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算是欺骗,抱歉。”
贺霜风摇了摇头,他并不在意这个隐瞒至深的谎言,只是对另一件事心存疑惑。
“猜猜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许挽香:“我不知道。”
“这个世界在猜猜的眼里是另一个模样,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中了你。”
贺霜风略微有些失望。
许挽香道:“这件事真的重要吗?或许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只因为他喜欢你而已。”
“难道,因为是Beta,就没有敏锐的天性吗?”
那个时候,许挽香为辛猜挑选了许多适龄的对象,不同性别、不同性格、不同背景。她利用各种各样的聚会让辛猜去与那些人会面,辛猜却只在见到贺霜风的时候意识到这是祖母为他准备的结婚人选。
明明那么多人,辛猜却偏偏只看见了贺霜风。
“难道,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许挽香轻轻地笑了。
“猜猜……”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响起喘气声,着急又凌乱。
辛猜僵硬地靠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脸颊上交错又干涸下来的泪痕产生灼热的紧绷感,他张了张嘴,凝固的血痂拉扯嘴唇内侧的嫩肉,鲜血伴随着隐约的疼痛从咬破的伤口里涌了出来。
“……贺霜风。”
“嗯,我在这里。”
贺霜风温热的手掌抚摸着他还在不正常颤抖着的肩膀,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像是安静的雨声,又像是密林里踩过松软土地的脚步声。
辛猜紧绷着的神经逐渐放松,呼吸也开始走向平缓。
“没事了。”
贺霜风关掉了显示身体指标的系统面板,轻声问他:“可以开灯了吗?”
辛猜低声地应了一声。
贺霜风却先伸手捂住了他刺痛的双眼,而后打开了卧室里的灯,等辛猜稍微适应后,那温暖干燥的手掌才缓慢地移开。
“睁开眼睛。”贺霜风提醒道。
辛猜睁开双眼,看到了贺霜风。Alpha虽然有些担心,却还极力微笑着。
“我……”
辛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等等,别说话。”
贺霜风将辛猜抱了起来,将人放在了一边的饮水吧台上,找出医药箱里的棉球,用镊子夹着,轻轻按在辛猜的唇瓣上,“张开。”
辛猜分开了唇瓣。
贺霜风抬着他的下巴,用棉球小心地清理唇瓣内侧被咬破的伤口,直到那里不再流血才停了下来。
“好了。”
贺霜风将浸满鲜血的棉球丢进吧台内置的垃圾箱里,低下头亲了亲辛猜干燥的嘴唇,十分自然地问道:“要喝水吗?”
就像刚刚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失控并没有发生。
辛猜紧闭着嘴巴,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他应该怎么解释刚刚的失控?他应该告诉贺霜风,按照正常人的观念来说,他大概是个精神病患者,他们家其实是骗了婚吗?
贺霜风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水,放进辛猜的手中,说道:“喝水。”
辛猜愣愣地出神,依旧没有动作。
“那老公喂你?”
Alpha凑了上来,勾起恶劣的笑。
辛猜现在呆呆的样子真可爱,要不是顾及到那个狰狞的伤口,他大概早就忍不住亲上去了。
辛猜回过神,低下头抿了一口热水。
温热甘甜的纯净水浸润微微发疼的嘴唇和干燥的喉舌,也驱散了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疼痛,辛猜又喝了一口,才放下了水杯。
他依旧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没有教过。
贺霜风却突然离开了。
辛猜吓了一跳,他想要追上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四肢发软,怎么都没有跳下吧台的勇气,只眼睁睁看着贺霜风转过身,走向了浴室。
不过没一会儿,贺霜风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
他将热水烫过又拧干的毛巾覆在辛猜的脸上,微微发烫的温度和湿润的纤维带走了干燥发痒的泪痕和情绪激动后的疲惫,辛猜藏在热毛巾下呼吸,睁着眼睛看着贺霜风映在白色毛巾上的手指。
随后毛巾移开,微凉的空气涌了过来,辛猜的大脑变得清新而安定。
“舒服吗?”
擦干净辛猜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后,贺霜风将毛巾丢到一边,笑眯眯地说道:“我以前哭过之后,我奶奶都会用热毛巾给我擦脸。”
辛猜被热气烘得鼻尖微微发红,却不自知地点了点头。
太可爱了。
贺霜风忍不住凑上来亲了一下辛猜的鼻尖:“好乖,宝贝。”
他刚想移开,辛猜就抓住了他。
两指向下勾住衣领、拇指按在卫衣的螺纹衣缘,辛猜的手用力握紧,将贺霜风拉扯了回来。
“猜猜……?”
贺霜风还没来及惊讶,就被辛猜吻住了唇。
Beta湿润的唇瓣带着隐约的体香紧贴在他的嘴唇上,厮磨了两下便分开吐出了舌尖,如同往常Alpha所做的那样,急切又细密地舔过紧闭着的唇缝。
“唔嗯……霜风……”
辛猜没能深吻进去,不得不稍微退开。
他抱着Alpha,身体朝前倾斜,细瘦的腰显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上半身几乎要嵌在贺霜风的怀里,那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挡着妖冶的眼眸,嫣红的舌尖在莹白的齿缝间若隐若现,“不是说……”
“要做一晚上吗?”
贺霜风面色紧绷,喉结轻微地移动,双手无意间掐紧了辛猜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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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霜风:梆硬!(指着自己的鼻子)再敢坏事,剁了你!
辛猜:……没必要变伏地魔。